有个坐在旮旯的姑娘遽然小声啜泣起来，很快又自己捂住了嘴，只剩膀子一耸一耸。
那门比我幻想的要小，要暗，灰扑扑的墙延展出去，望不到头，无声地压在人胸口上。
人牙子催咱们下车，八个姑娘挤作一团，像受惊的雀儿，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内监引着，从那扇小门走了进去。
咱们被带进一间空阔的屋子，里头站着一位老嬷嬷，穿戴深青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绷紧的脸上不见一丝笑纹。
「宫里不缺会哭的，缺的是会活、会干事的。身子洁净，四肢彻底，是你们的造化。」
「从今往后，你们就不是外头那些野丫头了，命是主子的，脸面是主子赏的，记下了？」
「我是你们的教习嬷嬷。往后一段日子，教你们规则。学好了，是你们的福分；学欠好……」
咱们被领到一间大通铺屋子，挤在一起，一夜无话，只要压抑的抽噎和翻身时木板吱呀的动态。
「在宫里，要想活得长，就记住七个字：多听，少看，少说话。管不住眼睛和嘴巴的，坟头草都比他人高。」
一起学规则的有个叫灵珠的姑娘，年岁最小，眼睛大而亮，总带着点怯生生的猎奇。
她怀里总悄然藏着半个舍不得吃完的、硬得像石头相同的粗面饽饽，偶然趁张嬷嬷不注意，会飞快地塞给那个夜里饿得悄然哭的姑娘。
那日下午，咱们正操练垂首立在廊下，远处遽然传来含糊的乐声和脚步声，渐行渐近。
我盯着自己眼前三尺之地，只能看见一双双精美绝伦的绣鞋鞋尖和迤逦的裙摆边际掠过，像开在云端的花。
我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头极纤细地抬起了一点点，那双大眼睛里，或许映入了她从未幻想过的富贵。
活计单调辛苦，膝盖总是跪得青紫，臂膀由于长期拎着沉重的水桶和擦地而酸痛不胜。
每逢我跪在酷寒的地上，用力擦洗着永久擦不完的青砖时，眼前总会闪过灵珠那双最终空泛地望着房梁的眼睛。
我学会了把身子伏得更低，头垂得更深，目光永久停留在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小片地上，绝不乱瞟。
耳朵却支棱着，留神着四周的动态，分辩不同的脚步声，判别是哪位主子或是得脸的宫人过来了，早早躲避。
司设监的管事宦官看我缄默寂静肯干，逐渐把一些接近主子们区域的轻省活计派给我。
天还黑着，榜首声梆子就刺破了通铺里的死寂，像一把冰锥，扎进人混沌的睡梦里。
后来拾掇通铺，在她的草枕底下，发现了几片现已枯燥发黄、但形状仍旧完好的银杏叶，排得整整齐齐。
远远听见动态，就得马上停下手中活计，退到道边，垂首屏气，身子恨不能缩进墙缝里，直到那脚步声或轿辇声彻底远去，才干持续。
绣金线的云头履，缀着珍珠的软底凤嘴鞋，猩红的金线蟒纹曳撒下显露的官靴……
是个苦差，要确保热水不断，又不能把炉子烧得太旺显得轻闲，烟灰还极易沾身。
我正垂头拿着蒲扇当心操控着火势，一个穿戴灰青色宦官服、年岁看上去比我还小些的内监仓促跑来，额上带着汗，脸色发白。
我会在他因差事办砸挨了怒斥、饿着肚子罚跪时，想办法留一碗稀粥，温在尚有余热的灶膛边。
有一年冬全国大雪，我当值回来，发现窗台上放着一小包用油纸裹得结结实实的什么东西。
我则会得到些剩余的、不值钱的边角料子或旧绒花时，留给他，让他能打点一下更底层的小火者，日子好过些。
那里边仍旧有同为薄命人的志同道合，却好像又多了一点其他、更深更沉的东西。
有时他帮我做了点小事，我道谢时，他会飞快地低下头，耳根泛红，摆着手吞吞吐吐地说「满意姐姐快别这么说」；
有时我病了，他探问不到音讯，会急得在院外团团转，托熟悉的小宫女捎进来几颗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酸杏干。
那点萌发的情愫，没有破土，便已被深宫的酷寒和他本身的命运彻底摧残，只能化为更深重的看护。
仅仅那偶然凝注在我背影上的、带着痛楚与温顺的目光，泄露了心底最深处的隐秘。
咱们都清楚，在这宫里，像咱们这样的人，能活着已是不易，谈及其他，无疑是痴人说梦。
咱们像两只在巨兽脚边寻食的老鼠，靠着这点当心翼翼的照顾，困难地挨着日子。
那女子穿戴才人的服制，此时却狼狈不胜，秀丽衣裳被扯得杂乱，头上的簪环坠落一地。
长秘戏图的正殿门口，一个穿戴金色鸾鸟绣鞋的身影被宫人簇拥着，高高在上。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到那把酷寒又娇脆的声响，慢条斯理地响起：
「抵触本宫，惊动圣驾，还敢狡赖？看来冷宫的日子，才合适你静静心。拖下去！」
只要那坠落在地、被踩得变了形的一支小小珠花，无声地躺在不远处，证明着刚才产生的全部。
过了好久，我才重新开端动作，持续擦洗那片地砖，一下，又一下，好像什么都没产生过。
一面是日复一日、单调备至的擦洗跪拜，另一面，是不知何时会出人意料、碾碎全部的雷霆之怒。
里边是一小撮现已枯燥板结的褐色泥土，那是离家时，我从村口老树下悄然抠下的。
指尖捻起一点碎末，好像还能闻到那个干旱春天里，故土尘土火热而失望的气味。
在司设监擦地整整五年后，我简直以为本身这辈子就要与这无尽的青砖、水桶和抹布为伴了。
「来了这儿，你们的眼睛、耳朵、手，都得给我活起来。学的不是梳头，是活命的手工。
「主子们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你们的命金贵。弄疼了，梳掉了，款式不合心意，轻则打骂，重则丢命，都细心着点！」
每日功课，就是对着一个个木制的头模操练。头模上覆着黑色的丝线，模仿真发。
怎么分缕，怎么环绕，怎么固定，力道要均匀，手势要轻柔，最要紧的是速度要快，不能让主子久等。
各宫主子的喜欢、常用的头油香泽、喜欢的簪环类型，乃至她们头发的疏密粗细、发际线的凹凸，都要暗暗记下。
「今天原给娘娘梳头的云檀犯了头风，起不来身。娘娘急着要去给太后存候，快派个四肢利索的顶上！」
「娘娘近来喜清新，用茉莉头油，戴那套点翠镶珍珠的头面。动作要快，款式要稳，少说话。」
然后忙净了手，查看了东西匣子里的梳子、篦子、发簪、头油是否彻底稳妥，跟着那大宫女箭步往淑妃的宫苑走去。
一路上，细雨沾湿了衣襟，我却浑然不觉，只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梳头的过程和注意事项。
我屏住呼吸，先用药玉悄然按摩头皮，帮她醒神，然后拿起梳子，从发梢开端，一点点整理通畅。
今天梳的是略显严肃的挑心髻，既契合去给太后存候的场合，又不失淑妃这个年岁的雍容。
我跪下谢恩，手心握着那枚冰凉的小银锭，感觉像是握住了自己刚刚跳脱险境的小命。
退出淑妃宫苑，走在湿漉漉的宫道上，细雨打在脸上，我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盗汗渗透。
双腿有些发软，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杂乱心境，有后怕，有幸亏，也有那么一丝弱小的、被认可的悸动。
若她前夜翻来覆去或心中郁怒，不只枕上落发增多，白日里梳头时发根也易脆，需分外当心。
我学会了从这些纤细之处揣摩她的心境，调整梳头的方法力度，乃至选择能让她心境稍霁的发髻和簪环。
当我某日对镜自照，发现眼角竟也攀上一丝极细、简直难以发觉的纹理时，才悚然惊觉，入宫竟已十二载。
镜中的人，眉眼间早褪尽了少女的幼嫩与惶惑，只剩下一种天长日久沉积下来的、近乎麻痹的安静。
她出宫那日，我悄然站在甬道角落的暗影里，看着她穿戴来时那身略嫌广大的旧衣裳，抱着个小包袱，一步步走向那扇我曾进来的偏门。
她的背影在巨大的宫墙下显得那么小，那么轻，却又带着一种简直要飞起来的雀跃。
这个年岁，像悬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支撑着很多宫人熬过一年又一年单调、惊骇、耻辱的韶光。
逐渐地，梳头房里仅存的几位年岁适当的宫女，暗里里的话头也开端绕着这个打转。
「我娘托人捎信来了，说给我相看好了邻村一户人家，虽不殷实，但人厚道……」
她们乃至悄然交换着各自攒下的菲薄恩赐，摩挲着暗里托人从宫外捎带来的、粗糙却艳丽的绒花或丝线，幻想着宫墙外的衣裳款式。
但心底最深处，那点弱小的火苗，毕竟是被这点点星火燎了起来，不安分地跳动着。
将历年所得的恩赐——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一支素银簪子，一对小小的金耳塞——用软布层层包好，塞在枕下最深处。
当差时，手指仍旧稳妥地环绕发丝，心却早已飞到了那扇宫门外，幻想着外面的天空是否更蓝一些，风是否更安闲一些。
或许，也能像秋云相同，找个厚道人嫁了，生儿育女，过最一般却也最安稳的日子。
最终一天的差事结束时，我回到耳房，同屋的小宫女们纷繁向我道喜，目光里满是仰慕。
就在我简直要触碰到那点微光时，黄昏，淑妃宫里的一个大宫女遽然出现在梳头房门口，神色平平无波。
她好像刚沐浴过，长发并未挽起，随意披散着，身上穿戴一件宽松的软缎寝衣，指尖慢吞吞地拨弄着一把玉梳。
她总算抬起眼，目光落在我低垂的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掉以轻心的审视：
「本宫近来心烦，夜里总睡不安稳，晨起梳妆，若再换个外行，怕是更添郁气。」
将我整整十二年的忍受，将我对宫外那点微末的神往，将我仅剩的、最好的年月，齐齐切断。
殿外的天现已黑透了，凉风一吹，我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后背早已被汗渗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我没有马上回梳头房，而是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到了那扇我明日原本该出去的偏门邻近。
我在那扇门下站了好久，直到巡夜的侍卫脚步声接近，才猛地吵醒，回身融入浓重的夜色里，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我注定还要困守多年的牢笼。
小禄子不知从哪儿听闻，竟冒着危险，在我当值路过一处清静宫道时，猛地从假山后窜出来，拦在我面前。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额角青筋跳动，那双总是带着怯弱和巴结的眼睛里，榜首次迸发出一种近乎失望的愤恨和不甘。
半晌，他膀子垮了下来，那股突然迸发的心境散失了，只剩下更深的无力与哀戚。
他飞快地塞给我一个小纸包，触手冰凉，像是几块点心，然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杂乱得让我心头一酸。
我将那个装着出宫期望的小包袱深深塞进箱底，好像将那个名为「满意」的宫外女子也一起掩埋。
第二日，我仍旧按时出现在淑妃的妆台前，手指稳定地拿起玉梳，力道轻柔，口气恭顺，好像昨日那轻飘飘一句断人出息的话，从未产生过。
梳头时，我总能从她发丝的掉落程度、头皮紧绷的力度，明晰地感知到她心境的崎岖。
烛火舔舐纸张，将不行告人的隐秘化为灰烬，那焦糊味萦绕在我指尖，好久不散。
我曾受命悄然将一包不起眼的香料，交给某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小宦官，往后才听闻，某位刚刚有孕的低阶选侍莫名小产，御医查不出缘由。
淑妃听闻音讯时，正让我梳着头，她拿着玉簪的手顿了一顿，随即泰然自若地持续选择首饰，只淡淡点评了一句：
后来从她与大宫女的低语碎片中，我拼凑出那并非意外，而是后宫排挤下又一桩无人敢深究的惨案。
仅有能让我感到一丝活气的，是宫中偶然答应宫女经过宦官向外寄送些菲薄物品。
我将攒下的绝大部分月钱和偶然得到的轻盈恩赐，如几块好料子、一支不起眼的珠花，托一位信得过的老宦官捎出宫外，寄给家里。
从不写信，也无话可带，只在包裹最里层，悄然塞入一枚我晾干的、院子里拾到的桂花。
我知道这杯水车薪，或许只能换回几斗小米，但好像只要这样，才干让我感觉自己还不彻底是一件宫殿器物。
最好的年月，都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底下，看得最多的是主子的后脑勺和酷寒的地砖。
那点出宫的念想被彻底掐灭后，人反而像被抽空了，只剩下日复一日的惯性活着。
我去为她卸晚妆时，发现她并未哭泣，仅仅目光空茫地望着镜中那个华服盛装却难掩衰弱的妇人，喃喃道：
「都走了……毕竟都走了……你听，这雷声像不像宫门落锁的声响？一遍又一遍……」
「本宫有个远房表兄，姓陆，在外省做个通判，官声尚可。年前丧了妻，屋里跟前没个贴心人服侍，你是宫里出来的，规则好，人也慎重。本宫做主，将你许配给他，也算全了你这辈子的依托。」
我手势仍旧轻柔，为她梳了一个正经慎重的圆髻，选了支她年轻时喜欢的、款式老却质地极好的赤金点翠簪子簪上。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含糊间，好像透过镜面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悄然叹了口气：
梳毕，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映出一张华服难掩厌倦的脸，她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不知是笑镜中人，仍是笑什么。
「这对簪子，是本宫刚入宫时得的赏……现在，也用不上了。这深宫……谁又真能满意？留你，或许……也是留个念想。」
她说着，手指无认识地抚摸着妆台上那柄玉梳，目光有一会儿的空泛，好像透过我，在看其他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我换上来时那身早已不合身的旧衣，抱着一个略大些的包袱，里边是多年积累的菲薄体己和那对金簪。
在我快要走出那扇偏门，阳光扎眼的瞬间，一个小宦官低着头仓促从我身边跑过，臂膀似无意地重重撞了我一下。
那是一枚磨得润滑的石片，原料一般，却雕刻着一尊粗糙却慈善的菩萨像，反面刻着一个「安」字。
堂上燃着一对红烛，我穿戴仅有一身新做的、色彩却仍旧沉稳的绛色衣裙，与陆文清对拜。
看我的时分，不像看新婚的妻子，倒像审视一件新增加的、不知是否合用的家具。
新房安置得简略，家具半新不旧，透着一股原配夫人离去后未曾散失的清凉气味。
话音未落，一个穿戴水绿绫裙的小姑娘便冲了进来，约莫十二三岁年岁，眉眼间能看出陆文清的影子，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歹意。
他们举动间带着打听，回话时透着慎重，我能够感觉到那恭顺之下，是张望，是置疑，或许还有对上一任主母的思念。
我不知所措，只能凭着在宫里练就的天性——缄默寂静、调查，以及将份内事做到极致。
陆文清好像有些意外，但并未多言，仅仅偶然看向我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开始的彻底冷漠，多了一丝审视。
他自有书房，素日多在衙门处理公事，即使回府，也多半时辰待在书房，或是考校女儿的功课。
他每月会依例来我房中两三次，多半是在晚膳后，带着一身清凉的墨香和淡淡的疲乏。
我之于他，或许与那一卷卷酷寒的文书并无不同，仅仅另一项需求他担任的「家务」算了。
他给予的这份酷寒的「规则」，反而让我觉得安全，至少，不用应对更杂乱难测的情愫。
陆婉像是吓了一跳，撤退一步，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看我烫红的手，脸上掠过一丝慌张，随即又被更强的顽强掩盖。
她在我经过期，总会成心进步声响和丫鬟说笑，字字句句思念着「我娘早年怎么怎么」。
起先，她们外表还算恭顺，叮咛下去的事也会照办，但目光里的审察和交头接耳从未停歇。
她们拿我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先头夫人比较，比较持家的方法，比较说话的腔调，比较对待老爷和小姐的心情。
我知道，在这深宅内院，下人的忠心历来不是随便得来的，它需求声威，也需求恩惠。
我定时托人捎些银钱、布料和寻常药物回去，仍旧不多言，只在家信结尾简略写上「全部安好，勿念」。
娘家回赠的东西则更简略：几斤家园的干枣，一罐弟弟媳妇腌的咸菜，或是一双母亲亲手纳的粗布鞋垫。
陆文清有次见到，只淡淡问了句「家里捎来的？」我点头称是，他并未多言，但尔后账房对我支取银钱送往娘家，从未有过半句质疑。
「妾身整理旧账，见其间多有含糊之处。往后家中费用，想立个新规则，每笔收支皆记明细项，采买需有单据，月尾核对一次。不知老爷意下怎么？」
他闻言，略显讶异，拿起一本账册顺手翻了翻，眉头微蹙，明显也看出其间紊乱。
下人们起先有些不惯，背面不免嘀咕「新官上任三把火」、「宫里来的规则大」。
但我凡事自己先做榜样，账目记住一笔一笔明晰可查，对采买来的物品，也只验看质量、核对数目，并不成心刁难。
日子久了，他们见这新主母并非尖刻寻衅之人，仅仅要求个理解清楚，便也逐渐依从下来。
我将省下的银钱，一部分入了公账，一部分偶然添些时新菜色，或给下人们额定加个菜。
陆文清有胃寒的缺点，这是我从他素日饮食忌生冷以及他偶然轻按胃部的纤细动作调查到的。
我便让厨房每日午后额定给她备一小碟精巧的甜点，或糖蒸酥酪，或蜂蜜花生糕，又不着痕迹地在正餐她爱吃的菜里，略多调些甜鲜口。
直到某日晚膳，他遽然昂首，对布菜的丫鬟道：「今天这羊肉汤炖得入味，且一向滚热，很好。」
陆婉对她碟子里多出来的点心，按例是横眉冷对，但点心却一日日地不见了踪迹。
谁担任洒扫院子，谁担任浆洗衣物，谁担任看守门户，皆有定规，避免了互相推诿。
陆文清看着那方合浦还珠的旧砚，又看看我手中那本记住鳞次栉比的册子，缄默寂静好久，才道：
他的口气，仍旧是平平的，但那平平里，好像少了几分开始的漠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度。
府里的空气，好像也不再那么凝滞沉郁，偶然，能听到丫鬟们轻捷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院中的老槐树叶缘才刚刚泛黄，一场出人意料的寒潮便席卷了京城，也裹挟着官场上的肃杀之气，直扑陆府而来。
我叮咛厨房将饭菜一向温着，自己端了一盏清淡的莲子羹，走到书房外，悄然叩门。
开门进去，只见他单独坐在暗淡的灯下，并未看书，也未处理公函，仅仅怔怔地望着窗外乌黑的夜色。
他恍若未闻，半晌，才猛地回过神，视野落在我身上，又好像穿透了我，声响沙哑：
但我从他晦暗的目光、紧抿的唇角，以及那份摊开的、带着不祥朱批的公函，已然猜到——
退出来后，我悄声叮咛管家，近来闭门谢客，若有访客，一概回禀老爷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人。
来日清晨，我再去送早膳时，见他眼窝深陷，面色灰败，一夜之间好像衰老了十岁。
他强撑着保持镇定，但那强撑之下的惶然与失望，怎么能瞒过在深宫看过很多崎岖跌宕的眼睛？
我翻开妆匣底层，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旧物——那是一枚细巧的、毫不起眼的乌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含糊的印记。
这是离宫前，那位曾受过我一点小恩惠、现在在司礼监某位大宦官手下当差的老宦官悄然塞给我的。
他说：「姑娘日后若遇真实过不去的难处，可凭此物，去南城『永顺』茶铺寻王掌柜，或能递上一句话。牢记，非万不得已，不行动用。」
我寻了个由头，让一个肯定牢靠、嘴巴极严的老仆，带着木牌和一份厚礼，以及我酌量一再、写下的几句关乎「漕粮稽延或有底细、望能稍加详查」的隐晦说辞，悄然去了南城那间不起眼的茶铺。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混杂着为难、感谢和某种更深重心境的动摇。
我能做的，就是在这摇摇欲坠中，守住这方寸之地，好像当年在深宫，不管外界怎么大风大浪，只管垂头，做好自己的事。
这场出人意料的大病，像一道强烈的凿子，在他一向冷硬的外壳上，敲开了一丝纤细的裂缝。
一日午后，我正端了药碗，欲扶他起来服用，他却陷在昏眩梦魇之中，额上沁出细密盗汗，嘴唇翕动，含糊不清地梦话着什么。
我的心悄悄一滞，动作却未停，只悄然托起他的头，将温热的药汁当心肠喂入他口中。
他无认识地吞咽着，一只手却遽然从被中伸出，胡乱地捉住了我正端着药碗的手腕。
他的手心仍旧有些潮热，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好像那是大风大浪中仅有可捉住的浮木。
任由他握着，静静地坐在床榻边，直至他睡熟，指节悄悄松开，我才悄然将手腕摆脱出来。
不再是全然的业务代，偶然，会在用膳时，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淡淡说一句：
又一日黄昏，他在书房窗边负手而立，望着院中落叶，遽然开口，说的却不是公事：
这是我榜首次听他自动提起原配夫人，口气安静，却带着一种韶光沉积后的欣然。
自那日后，他偶然会在饭后茶余，与我略说几句衙门里的琐碎烦恼，某个难缠的部属，某项推诿的公事，虽仍是点到即止，却不再是彻底的闭口不言。
踏入她房中，只见她烧得双颊通红，嘴唇干裂，蜷缩在被子里，往日那股放肆的歹意化为乌有，只剩下病中孩提般的软弱与无助。
垂头看去，陆婉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清亮了些的眸子看着我，目光杂乱，嘴唇动了动，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她不再成心打翻我送去的食物，虽仍不与我接近，但偶然目光交汇，会飞快地移开，而非像曩昔那般狠狠地瞪回来。
陆婉一气之下，竟将父亲书房里一方喜爱的古砚摔在了地上，砚台一角当场碎裂。
只等夜深人静，陆文清肝火稍平，我才端着一碗安神汤去书房，绝口不提砚台之事，只温言劝他息怒珍重身体。
我没说话，只放下手中的小食盒，静静蹲下身，将地上的碎片一一拾起，用一块软布细心包好。
「那方砚台，我试着找巧匠修补看看，或许能补偿一二。此事，我不会告知你父亲。」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满脸的警戒和冤枉凝结在脸上，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摔东西泄愤，是最蠢的法子。伤不了他人，只会让自己更吃亏，还赔上心爱之物。下次若再气恼，无妨去院里跑几圈，或是来找我，我屋里还有些耐摔的瓷碗。」
后来，那方砚台我果然寻人精心修补好了，裂纹处用金丝镶嵌，反倒别有一番神韵。
我亲自为她选择衣料，定制首饰，每一项都力求稳妥，既不逾矩，又能合她心意。
及笄礼那日，她穿戴我为她预备的秀丽衣裙，戴着我为她选择的赤金镶珠簪，在来宾面前行礼如仪，光彩照人。
礼成后，她回到房中，对着镜中已然有了少女风韵的自己看了好久，遽然回身，跑到了我的屋前。
她站在门口，踌躇着，手指绞着衣角，脸颊微红，半晌，才低低地说：「……母亲，谢谢您。」
我站在门内，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悄然融尽的残雪上，反射出一片清辉。
定下婚期那晚，陆婉来到我房中，不再是往日那般抵触或别扭，而是带着少女待嫁的羞涩与少许惶然。
我放下手中的针线，温言与她细说婚礼的仪程、为人新妇的处世之道，将宫中所见那些正经得当、却又不易吃亏的纤细诀窍，一点点说与她听。
陆文清好像也老了一截，闲暇时，常单独在书房久坐，或是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徜徉。
卸去官袍，换上一身家常的深色直裰，他身上的官威与冷硬也逐渐褪去，多了几分寻常老者的温文与寂静。
天气晴好时，咱们会到后院小小的花园里漫步，他偶然会点拨一下花草，或说说从前官游时的见识；
往往并无多言，只听着茶水滚沸的轻响和窗外偶然的鸟鸣，韶光便静寂地流动曩昔。
陆文清抱着外孙教他认字时，脸上总会泛起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忠诚的柔软光芒。
我则在一旁预备孩子们爱吃的点心，看着他们，心里被一种平平而充盈的暖意填满。
某个秋日下午，阳光暖融融的，我抱着小外孙在院中晒太阳，孩子软糯的身子依偎着我。
我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干旱的春天，我也曾这样抱着衰弱的弟弟，坐在门槛上，望着龟裂的地步发愣。
弟弟年前来信，说爹娘上一年都已故去，幸而晚年得了我的接济，并未受太多痛苦。
故土于我，毕竟只剩下了记忆里那一小撮干土的味道，和血脉里这点悠远的挂念。
他碰杯，望着我，目光温文，带着历经年月沉积后的豁然与少许不易发觉的愧疚：
这一杯饮尽，过往一切的苦涩、困难、隐忍, 好像都化为了喉间一点微温的回甘。
「【旁」含糊间, 好像又回到了十三岁那年，家园干旱的田埂上, 风吹过, 扬起枯燥的尘土。
淑妃慵懒的声响, 小禄子慌张的目光，灵珠苍白的面庞，陆婉充溢歹意的目光，陆文清初时冷淡的眉眼……
很多画面流通，最终定格在女儿出嫁那日合座的喜庆赤色，和外孙软糯呼喊「外婆」的声响上。
可每一步, 都在无边窘境中趟出一条活路, 竭尽全身力气，将一副酷寒破碎的牌局，一点点打得温暖满意。
认识逐渐含糊，沉入无边漆黑之前, 我感觉到一只衰老却温热的手, 紧紧握住了我布满忙碌痕迹的、早已不再娇嫩的手。
手握得那样紧，带着一丝不易发觉的哆嗦, 好像生怕一松开，便要失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以及一个更小的、磨损严峻的布包，口悄悄敞着, 显露一点早已失掉色彩的干枯泥土。
匣子最底下，压着一对沉甸甸的、刻着吉祥图案的金簪，在晨光下，闪着温润而寂寥的光。
周围, 还有一小角不起眼的、褪了色的灰青色布头，边际磨损得凶猛，也不知是从哪里扯下的。
